以后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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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电话那边真雅出乎意料地接了电话,声音很倦怠。
我吵你睡觉了?可嘴上说的是“您还睡呢?春宵漫漫困乏累哦?”
她发出轻轻的笑声。
“核桃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现在给我打电话要不找借口说是为了核桃,那显得多贱呐。”
这话说的。
“我到现在才睡了3个小时,72小时里。”她说。
“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不把劲儿留着蜜月使啊?”
她有一阵没说话,我以为她生气了,提防着不出大气。
又过了几秒,她忽然说:“赶稿……改稿……”又停了,我怀疑她是睡着了。
通讯静默让我觉得很空虚,不知干什么好,
等她醒,把她闹醒,用一堆她毫无办法的糟心事儿轰炸她?
……总是这样,我要报仇雪恨之时,她总在我投掷石块之前就有意无意露出脆弱的样子。
频率高到这要不是有预谋都说不去了的地步。电话在挂断的途中忽然有了声音。
前面没听见,只听她说,回家看见是我打电话找她,本来心里还挺高兴的,
一看十几二十条,打的次数也太多了点儿,“这时候就觉得离开你是对的。”
我满可以摔了电话,明明在酝酿挖苦她的话,嘴上竟然附和:“明智之举。”
她似乎清醒了一些,我听见她吸了下鼻子,大概是换了姿势,声音都跟刚才不一样了。
“到底有什么事儿啊。”有点儿冷冰冰。
“没什么,你睡吧。”
“最烦人吞吞吐吐。核桃怎么了?”
他打架了,我去了派出所和学校,发现他非法禁锢、蓄意伤害、跟踪尾随,罪行累累。
真雅笑了:“不愧是你的儿啊,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不都是你干的事儿吗?”
“嘿,你今儿个就是皮紧了吭,想吵架啊?”
“我说错了吗?这你都得认吧?”
“当初不跟着你怎么暗中保护你啊?”
“说得跟真事儿似的。敢说你没憋着坏?”她停顿了一下,“后来怎么就不说保护我了啊?”
得得。怎么就拐这儿来了。我没出声。
她也沉默了。
想知道她当时的表情。3秒之后,我轻声说:“只是跟你说一声。
——除你之外,想不出还能跟谁说。”——小小的撒娇或许可以……
“哦……我……”她果然软化了,“你有什么打算?”
“破案啊。看看他是怎么回事。”
“你!”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她会当成是个玩笑笑出来。
气氛又冷掉,她说:“你老是这样,直接谈谈就能解决的问题,却非要搞这些。”
我很茫然,一时想不清这旧账翻的是哪年的。
她那种捉摸不定的语气到底是撒娇还是责备或是……
……某种遗憾?
回忆过去对你的生活有害无益。你得向前看。
“还不是你骚扰我。”她说,“该拿核桃怎么办?你问问他,他会对你说实话的。”
“问他就中了圈套,他一定有很多大事化小的解释等着我问。”
“可他也知道你不会信吧。”
“所以别问了,多尴尬啊。我们俩在意念里展开一场大战。”
她终于笑了,“我们以前说过,到时候要联合起来对付核桃。”
要站在一条线上,穿一条裤子。谁也不能当好人,谁也不是坏人。我们还没见着核桃,他还只是个受精卵的时候,就把核桃能让我们着急生气的事儿都想过一遍,
比如自私、贪婪、懒惰、不学习、早恋、变成花花公子、不工作,
反正深陷于80年代末意识形态的条条框框,一点儿没有放眼未来的意思,
也不相信未来会物质极大丰富、人民为所欲为。
我们脑海里的核桃就是一副冲张瑜招手的郭凯敏的傻样儿,
到时,真雅会梳着女干部型的短发,我则戴着黑框眼镜,
我们肩并着肩,形成铜墙铁壁般的一股封建势力。
这是我们作为父母最恰当的形象,无论我们自己年轻时怎么折腾,
在核桃的世界里,我们就应该是这样,无坚不摧。
当时的假想,让我们乐在其中,甚至对着镜子摆出各种严肃坚定的表情,
谁想到世界会变成这样。
我们不攻自破了。我咂吧了下嘴,觉得特没劲:“你多睡会儿吧,我研究案情去了。”
“有什么进展多给我讲讲。”她说完,我们礼貌地道了再见。
我把听筒拿在手里直到听到那边挂了。揣摩着真雅挂断的时长,我换了衣服去核桃的学校,准备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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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会章程里建议大家寻找自己的风格和手法,发掘一些新鲜的东西出来。
于是我们自称“XX国道杀手”,“火车猛士”,“公园隐藏者”等等。
新近加入的“慢跑终结者”今天脸色煞白地来了,他们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今天早上追着一个慢跑者跑了两万多米,等追上了,他已经累得手都握不住刀了。
对方咽气之前,他才看出来原来这个汗流浃背的人是热爱马拉松的作家,他早上还坐在马桶上看他的书。 -
他特意做了很长时间的解释,对他讲,怎么才让你的死显得像一场意外。
他听得很茫然,中途几次狠劲上来,冲他嚷:赶紧动手吧,你个混蛋。胆小鬼!
他摇摇头说,不不不,我不是怕。
他受不了对自己死的预习,何况是一遍遍的,越听他越觉得所有人都会信以为真,没人会彻查真相。不甘心。
他眼中闪着亮光,你也觉得我的计划不错吧。
这死法太适合他了。太像他这种人会做的事。
“其实把你抓住还有点儿失望,你跟我想的有出入。”
你不认识我,为什么要我死?
“因为你的画太丑。”他手脚麻利地组装着小滑轮,“想到你活着就会继续画那些让人难受的东西。”
可……你放过我,美好的事物我也会画啊。
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这个理由我不能接受!!”
如果你看上去是被谋杀的,人们会讨论你,看了新闻的人会去搜你的画来看,死于意外,影响就小得多。
“行人追帽穿越高速路被撞,道路堵塞长达3小时。” -
16.
腐乳烧肉和西红柿炒鸡蛋作旁听,
我像那些志得意满的肤浅干探一样,说着“我都知道了!”,揭露犯人的小伎俩。
犯人盯着饭菜,报以“纸老虎”式的微笑。
我每说到一个段落就以尽量不让他察觉的姿势摸摸盘子的温度。
他把双手放到餐桌上,插着8个手指,两个大拇指滴流乱转着,
忽然抬头看着我:“你觉得我的密码怎么样?”
“你这根本不是密码,只是翻译。”我不可能对他动粗,只能掐他过于自负的自尊心。
“为什么?”他严肃起来。
“你又没发明出一种独立的语言体系,既没有哲学也没有数学,
没思想,没技术,这不能算你自己的发明创造。”
他顿时拉下了脸,两只手也放到桌下。
我盛了一碗饭扔到他面前,他默默地吃起来,
忽然在嘴里塞满米饭的时候,喷着饭粒说:“你也不一定能比我弄得好啊。”
眼神里充满不服的悲怆,眼眶微微发红。
我是完全不明白他有什么可哭的,该哭的是我这个脆弱无助的父亲。
于是,我一边往他碗里塞肉,一边毫不留情地说:“书评人又不需要自己会写书。”
他更生气了,但好歹还吃着。看来是饿坏了。我在他这个年纪,也在忙着向我爸证明自己,
不是要证明自己聪明,只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个混蛋,至少就算我是个混蛋也还是个好人。
当然,那些事都诡异离奇地以我预料之外的结局而告终,
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他妈真的就是个混蛋,并且自暴自弃烧了军队大院最粗的一棵杨树。
那个干冷的冬天,秃秃的大树下面都是干透微微卷曲的树叶。
火势很猛,一下就把树干包围了,还借着冷风卷着树叶向四周发着火箭。
我后悔没带两个白薯过来,抹上灰泥丢到枯叶里,一会儿就能熟,
光凭想象就能闻到掰开热白薯那香甜的气味。
大白天的,烟火招来了很多人,穿着军大衣的战士们一通忙活,
大树呲呲地冒着稀疏的白烟,火势很快得到了控制。
树干先是被灭火器喷了半白,不久就看到里面被烧黑的部分。
碍于我爸的面子,我没受到任何刑事处罚,但我爸还是抽断了一根笤帚。
那一次,我妈甚至没有号召他停下来。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让我爸稍微满意点儿的事情就是考上了一个名声不错的大学,
只是,很遗憾,那之后我所做的事又毁掉了那所大学在我爸心目中的高大的形象。
可能核桃也让他感到安慰,在他看来核桃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要是把我今天从陈老师那儿知道的事都告诉他……唉,我不禁同情起他来。我应该跟核桃展开一场道德论战,而不是讨论如何编写密码。
不过我把树烧了我爸也没说什么教育人引导人的话,
他忙于营造一种要将我置于死地的气氛,心无旁骛。
我应该也对核桃进行心理迫害,然后逼他说出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我又很幼稚地在这个时候还幻想自己破案。
动机,动机,犯罪分子最重要的是动机,尤其是这种绝非冲动的作案。
可是,说实话,作父亲的那部分我,又不太想知道。
我还是应该拉着民警同志的衣袖,声泪俱下地说:“核桃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做这种事的。”整晚我说得最有意义的话是:不要拿同学当小白鼠。
核桃没回答,只当是表示知道了吧。调查陷入僵局,我把心一横,跑去给真雅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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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丁33 戒瘾者
吐的多,吃的少,
身体真是神奇,有比最不堪忍受的疼痛更不堪的难受,以为会适应,那难受却是百变的,
痒、酸疼、刺痛、绞痛、肿胀,各式各样无法满足的渴望,隐隐约约在体内有东西在行进。
同时,我像太敏感的坏闹钟,过会儿就振动一次,翻天覆地一次,无法形容。
天真地以为,难受点儿好,到了峰值就会一天比一天好受,会一天比一天像个好人,
可又想起外婆的病,这世上还是有不会变好的事。
后悔待在酒吧里,到处都是酒,
我抚摸着酒瓶涕泪俱下的状态,就像刚出生的小动物看到母亲的奶头。
这只是个开始。就算过了这十天,我也还要像个废人一样,吃着药懵着过半年以上。
想着就觉得自己还不如喝死算了。
Vk抢过我手里的酒瓶,我按着冰凉的胃一直滑到他脚边。
他熬了很烫的姜汤,岩浆似的,捏着我的腮帮子灌进去。
我……不是感冒……可挣扎反抗又毫无办法。
他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一两个小时,像尊石佛。
“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你年轻的时候?”我想调节一下气氛,笑着问他。
他耸耸肩,却没说什么,不久,站起来走了。
岩浆慢慢淌过我的胃,那热度清晰得让我害怕。只有一天,在冰冷的地下室里,我们不知为什么说起从前,那简直像一小时前的事,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穿着黑色的帽衫、灰白的牛仔裤,
明明很紧张,却又希望能显得老练些,坐到吧凳上,看旁边的人在喝嘉士伯,
不能确定是应该用英文说牌子还是用中文说啤酒,
罗宾凑过来问我要什么,我只好指着绿瓶子说我也要那个,
他刚要把一瓶啤酒放到我手里,Vk拦住他,说:给他可乐就行了。
可当时,我真的想喝醉。
那天晚上,我在公爵那里第一次喝醉了,做爱之后,他只要碰我我就傻笑。
我跟他说我觉得快活,一遍遍说我爱他。明明喝多了,那些蠢事却忘不掉。“没想到3年了啊,你都变成这样了。”他抽着烟,微微仰着头,
“他这样只是因为没法确定你的想法吧,你把那件事告诉他,他就都明白了。”
我说不出口。错过一开始就讲清楚的时机,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下午,我休克了几次,其实那感觉还挺不错的,
在难受的过程中忽然身体全部被切断了反应,只是还没休息够就又活过来了,让人不爽。
这样来来回回几次,被玩弄着,真折磨人。
Vk让罗宾看着我,我几次醒来都看到他离得过近的脸,
他看我吓一跳赶紧闪开。
“别瞎折腾了,喝就喝吧,总比死了强吧。”
“为了小雷,值得么?”
“你想喝什么?我给你拿去。”
我不是……不全是为了他,只是也想,挑战一下,看看我能不能活得正常一点儿。
会想干些很难的事,知道自己不是只能这样。
如果我能过这一关,是不是就能稍微地……有点儿自信,就可以……不那么……贱吧。看到小雷醉倒在沙发上,心疼,
被他温热的手握着,也有自以为是的“他是为了我吧”的高兴。不久又难过,怕戒不掉,在浑身难受的时候,如果不是Vk或罗宾在看着我,
如果公爵拿着一杯药站在我面前,我肯定会爬着去求他。
每次有这种想法都让我鄙视自己,可还是会一再设想,让我喝一口,就一口也好。他把我搂在怀里,我怕他晕乎乎想的是别人,又怕他醒过来抓住我。
他不说话,喘着粗气,冒出的胡茬蹭着我的脸,我笑着躲他。
他忽然停住,拽住我,睁开眼看着我:“这不是梦,对吧……这不是梦……”
我明明可以不挣扎,都已经每天来看他了,为什么还是想跑……
他大概也是想着我的,可还是狠狠地抓着我的腰把我推倒在地。 -
俱乐部最受欢迎的主题之夜名为“新郎不是我”,
所有的客人都穿着好像伴郎的黑色礼服,
小姐们都穿着白色的婚纱,轻纱遮面,却浪笑着在走廊里乱跑。
四处是轮放的婚礼进行曲和用于新娘新郎跳舞的热门曲子。
这是男人们追求自己所爱的女人的最后机会。
Kie说,很多主题夜男人们只是拉着小姐去开房,
只有那天,总是握着她们的手吻着她们的白手套,一直哭到早上。
卖酒的收入当然还不错,但是男人们没那么猴急地拉她们上床,不会给很多小费,
加上每次都搞得真的有点儿动情,小姐们反对的声浪就很高,
最后只好取消了,还让她们各自保留了一套婚纱。
“那真是美好的过去啊。”他吐出一个很小的烟圈,看它慢慢放大。 -
15.
午饭之后,跟陈老师的对话急转直下非常扫人兴。
她一直在试图证明我对核桃的不管不顾是在纵容他。作孽啊……
我总想插嘴反驳说我没有不管不顾——我这十几年除了管他顾他之外可说是什么事儿都没干,
更没纵容他——虽然教训他的都不是我,但我从没阻止过,
可是我,没机会开口,
女教师明明破绽很多,说的全是缺乏调查研究的主观臆断……
“你以为他聪明就能……”
我可能是最不觉得他聪明的,——我一直暗暗地庆幸自己比他聪明,哈哈,——
脑子里萦绕着麦当娜的前夫说的:对付这种女人,只能抓住她的乳房。如果错,大概错在我没拿核桃当儿子来看,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在以对真雅的态度对他,
没想过让他改变什么,尽可能理解他,适应他……这,不就是纵容?
——难不成现在跟真雅变成这样,也是因为我的“纵容”?……我和核桃是寄生的关系,一起“成长”——可笑的词,事实却就是这样。
要是没有核桃,你会变成什么样?……我姐问我。
她嚼着萝卜条说:“早结婚了吧。”然后扭头冲我妈的方向嚷着:“妈,腌点儿梨吧。”
“难道不是么?没有他,你跟苏真雅现在就没关系了吧?”
说这屁话有什么用?
她把一条萝卜塞进我嘴里,说:“不过还是有核桃好,虽然你没什么当爹的样子。”
好在哪儿。我不懂。
她大大咧咧地摆摆手:“算了算了。作了父亲才会让男的从公狗变成男人。”
呃,我告诉爹去。
那天,我问我爸当父亲是什么感觉。
他一边拿着棋子将了我的军,一边说:“忧心忡忡。”
“不开心么?一双小儿女,多好啊。”我笑着飞相,最后的挣扎。
“就你?”他撇了下嘴,再次将军。没有核桃,我将会度过更多悲愤的夜晚,一个人……暗自垂泪?
“你该多管管他,再聪明他也是个15岁的小孩儿,很多事情他不懂,
他还没有健全的人生观、世界观,作为家长,你得教导他。……”
我都奔四了,还没有健全的人生观世界观,连他妈什么是人生观世界观都不清楚。
“况且什么叫聪明呢?我们一直都跟学生说,聪明不如认真、勤奋……”
突然感到火大,说:“让孩子以为认真、勤奋就会有报答,这不是骗人吗?”
这是学校教育为了便于管理编造的谎话。
她看着我,很冷静,推了推眼镜:“除了认真、勤奋,还有什么能做的么?”
我们在短暂的静默之后切换到下一个话题,关于核桃的未来。
我立刻软了,感到面对广阔天地更加无所作为,完全臣服于她的各种安排,只能点头称是,唯唯诺诺。好容易摆脱了老师,回了家就像要除去晦气一样,洗了个澡,
连抽三支烟才觉得本我和自我合二为一了。翻开核桃的密码本,我想自己破案,在他面前头头是道地说出他的企图,看他惊诧地撅着嘴,
光想想就觉得有趣——我又一次把对孩子的教育变成了游戏。
破译起来并不难,核桃毕竟是小孩儿啊。
所谓密码也不过就是用数字表示了莫尔斯电码:
两个点,就写成“2”,三个横线就写成“3”。
没什么难度嘛,很轻易就可以译成字母。
变成字母之后反而到匪夷所思起来,并不是英文或者拼音,也迅速排除了双拼规则和五笔字型。我苦熬了两个多小时,才发现自己的失误。
原来核桃并不先创造了一套密码再写,而是在实验编写密码。
我每次想到的规则总是到后面就不相符了,他一直在变。
一开始他用了拼音,可能因为比较长,
又换成了英文,他很快取消了一些没必要的词尾和时态变化,简化了大量辅音,
试着用加数字下面加个点的形式来分清浊音,后来又放弃了,
省略了主语,把谓语也合并到宾语上,“i”代表不认识的男的,“o”是女的。
后来连第二次出现的谓语也省掉了,把宾语变成了缩写。
这些解释一说出来就变得非常无聊。可是,弧线表示什么呢?……破译之后就会知道密码所写的东西非常无聊,
不过是when who where how what,还没有why。
核桃非常有耐心,一丝不苟,记录了被跟踪者的一举一动。
可我觉得这更匪夷所思,对方并没干什么特别的事,
上学上课回家吃饭,偶尔跟老妈出来遛个弯儿,去趟商场。
年轻学生的生活并没有比我的更丰富多彩。
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就算他需要知道也不用记下来,也看不出用密码的必要。我沉重地倒在床上,
在濒于睡着的时候又挣扎着爬起来把米放到电饭锅里做上。
再睁眼,是被核桃回来关铁门的声音吵醒。 -
14.
我以为我会睡不着,没想到睡得很香。
“你今天会去学校么?”核桃歪着头,左边眼睛肿着,像落败的拳击选手。
“得去吧。”
“是觉得正常的爸爸都会这么干,所以去?”
正常……
我把粥和包子推向他。
要是正常,我昨天应该比老师先到吧?回了家就该揍你一顿。
我跟核桃用很相似的手法自以为是地保护对方——瞒而不报,
结果积少成多水滴石穿,乱七八糟。
“你是不是先老实交代一下?我可以考虑从宽处理。”我说。
可我不知道出现恶劣的状况怎么处理,一个选项都没有,
没法给他施加任何精神压力,震慑他?威吓他?想都不敢想。
他舔了舔嘴唇,说:“算了。一言难尽。你等从老师那儿回来,有不明白的再问。”
我很怀念早上刚醒的时候,很奇特的温热感罩在身上,身体却是轻轻的,恍如隔世。
陈老师看着我的邋遢相,先是无奈,“走”,一脸肃穆地把我带到小会议室。
在桌角落座,我之前没来过这儿,发现这桌子和派出所里的一模一样,忍不住笑了。
她更加不高兴,微微侧过脸去,叹了口气。上梁不正下梁歪,跟你说也是白说……她充满怨气的脑波飘荡在空中。
此后的三个小时,我像听了一部核桃为主角的评书,
我不时皱眉、叹气、附和,偶尔强忍笑意,偶尔内心深以为妙绝。
连杯水都没有,她讲完之后又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早说呢?
她没回答,用一种被狗咬了的吕洞宾式表情看着我。
“告诉我也没什么用,嗯……”我低下了头。
她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走了,我不知道是可以离开了还是应该原地坐等。
对于核桃来说,上学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这问题我们3年以前讨论过。
如果完成学业不是问题的话,那什么才是问题?
你想学什么?想干什么?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摆出12岁小孩儿撒娇的表情:“我还是个小孩儿呢,别让我想那么复杂的问题。”
可他忽然又坏笑:“你想干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生一世的大问题。
我给苏真雅打电话说了这事,她笑了两声,又轻声说:“你连当个快乐的人都不想吗?”
你问我?你最不该问我。
4名不同班级的男女同学进入物理实验室之后,水银气压计掉到地上摔碎了。
水银落地变成小珠子滚了一地。具有了基本科学知识的小朋友们异常紧张……
他们又叫又嚷奋力拍门踢门,还哭了——等我回过神,
发现自己正很不堪地想象着当时的激烈场面,像韩国恐怖片或好莱坞灾难片里演的,
还主观添加了大火和怪兽等反派要素。
当时所有老师都在开会,过了10几分钟才有教工发现,
打开从外面锁上的屋门,把学生放出来。
“为什么是核桃呢?他认罪了?”
“当然没有了。”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说,“所以我没法跟你说。没有证据。”
他们去实验室总有原因吧,总有人带话递条子吧。抓住那些通风报信的,顺藤摸瓜。
这4个人总有什么共同点吧……我被侦探小说那一套冲昏了头脑。
孩子们当然没有真的中毒,家长们爱子如命,小心地送去体检,结果正常,只是吓得够呛,
而那些实验室虽然名义上收拾好了绝对安全,但老师们尽量不在用,
地面、墙壁是否吸附了汞蒸气,是否还在散发着毒气,没人知道。
核桃还分别监视了两个男生,每个大概一个月左右,
跟踪第二个两周之后,他告诉了对方,我在跟踪你,你可以想尽办法反跟踪。
谁会心意平静地跟他玩这种游戏,当然是心里发毛地向家长和老师求助。
核桃受到了警告,既不承认他说过那种话,也不承认他做过那种事。
但被跟踪者出示了一个本子,据说是从核桃的书桌里发现的“重大证据”,
上面记满了简谱一样的数字符号,没人懂,更说不清跟跟踪事件有什么关联。
我涌起看社会新闻或法制节目的八卦心:核桃是同性恋吗?
其他跟同学之间的冲突都是很一般的事件了,打架、闹事,都免不了,
像历史上很多群体性事件一样,
人们对自己不理解的人和事都会安上错误的解释,越错误越确信,
继而生发出排斥、抵制和愤怒。
能想象核桃在学校里会表现得有多傲慢,装模作样不可一世。
……是我教他不必在乎吗?
陈老师端了两杯水,胳膊底下还夹着核桃的密码本。
那上面都是数字,数字下面有的有横线,有的数字之间有空格,有的有条弧线相连。
“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我怎么会……”
她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盯着我,我成了犯错的学生。“你其实知道吧。”
我合上那个本:“可以拿走吧?”
“嗯。”她扶了下眼镜,说:“是记录么?记录他监视的人每天都在干什么?”
“你破译了?”
“猜的。”她没夸大女人的直觉。我忽然有点儿想请她吃饭。
在这时候,她甚至敏锐地转了下结婚戒指,也可能是我做贼心虚。
可她又抬头看了下墙上的钟,说:“都12点了啊。跟我到食堂吃吧。”









